“二狗,我见到鬼子开着车进村了。”年过九旬的阿婆坐在家门口,眺望着远处的公路。
  “阿婆,我现在不小了,不要老喊我的小名。”二狗抱怨说,他现在已经是二十八九的人了,而且当了村长,但是阿婆依然叫他小名,这让他有些受不了。
  “二狗,鬼子进村,知道么,我们去躲躲吧。”阿婆耳朵有些聋,她完全听不到二狗的抱怨,她自己却滔滔不绝地道,“二狗,快让乡亲们去躲躲吧,鬼子进村了,知道不?鬼子专门抢鸡,抢猪,抢粮食,什么都抢,然后大吃大喝,你让乡亲们都把粮食藏起来啊。”
  “阿婆,现在是新世纪,鬼子早被打跑了,没有鬼子,没有鬼子了!”二狗提高声音朝阿婆喊着,同时嘀咕道,“真见鬼了,阿婆这心病1937年落下的,都过去六七十年了,现在阿婆年老,智力衰退,老说过去那些糊涂话。”
  “没有鬼子了?”阿婆似乎听懂了一些,她翻转着眼睛说,“瞎说,有鬼子,有鬼子,哦,鬼子进村专门抢姑娘,尤其漂亮的姑娘,你快去通知二妞,叫她快去躲一躲。”
  二狗大声道:“阿婆,你不要老喊小琴为二妞,小琴现在是我们村的村支书,是有颜面的人,这话传出去会让人笑话的。”
  阿婆生气道:“臭小子,二妞怎么啦?你以为二妞长大了就不叫二妞了?”
  “哎!”二狗无奈地摇着头,想到老人年老了就说不清事情,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阿婆催促道:“二狗,我看到鬼子开着车进村了,你还不赶快让乡亲们躲一躲,等鬼子进到村里,一切都来不及了,你快去啊,快去啊。”
  “阿婆,没鬼子了!”二狗对着阿婆的耳朵大声说道。
  “没鬼子了?瞎说,鬼子是说没有就没有的吗?”阿婆抱怨着,指着门外说,“二狗,你看三牛来了,他一定是来通知你鬼子进村了,一定是!”
  二狗抬头,果然是三牛来了,三牛的父亲是村主任,三牛现在匆匆赶来,一定有什么事情。
  二狗问道:“三牛,发生什么事情,这样匆忙?”
  三牛喘着粗气道:“村长,我老爹让我通知你,县上来人了,已经到了村口,要你快去迎接。”
  “什么?来到村门口了,突击检查,还是路过?”二狗皱着眉,立即镇定下来,说道,“大概是路过,这天光,已经是中午了,你去告知你父亲,让他准备设宴招待领导。”
  “好!我这就去。”三牛转身就走。
  “等等,你顺便去通知村支书小琴,让她一起随我去迎接领导。哦,叫你父亲宰一头猪。”二狗想了想,又改口道,“宰猪烧水刮毛太慢,宰牛吧,宰牛剥皮弄得快一些。”
  “好,好!”三牛得令,他迈着大步远去。
  “我说鬼子进村了,你还不信,现在听到了吧。”阿婆看着三牛消失的背影说,“这次不知来了多少鬼子?”
  “阿婆,不是鬼子,是县上的领导来了。”二狗提高声音说,“阿婆,我要去接领导,你回房休息吧。”
  “你把鬼子认作领导?你要做汉奸?”阿婆气愤地说,“我家世世代代门风清正,你绝对不能做汉奸,如果你真做汉奸,阿婆绝对不会饶你。”
  “哎!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二狗暗想,他要出去迎接领导,把阿婆留在家门口不是个办法,这怎么办呢?他灵机一动,顺着阿婆的话说,“阿婆,鬼子进村了,我这就去通知乡亲们,你呢,进屋躲一躲吧。”
  “好吧,我去躲一躲。”
  “这招还真管用!”二狗暗笑着,把阿婆扶进屋,然后又吩咐妹妹照看好阿婆,他这才离开家,前往村口迎接领导。
  二狗与村支书小琴在村主任家设宴招待县上的领导,二狗与大家忙得团团转,到了傍晚六点,才备好五桌酒席。
  做好这一切,二狗一边招呼着领导们坐下,一边谦虚地说:“村子小,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有这些地方特产。”
  烂煮牛肉、茴香炖鸡、红烧苍笋、特制盐蛋……正如二狗说的,都是地方特产,领导们客气着,大方地在席间坐定。
  入席后,二狗和小琴不时上前劝酒,大家喝得非常尽兴。酒过半巡,一件大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二狗听到阿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二狗,二狗,你说要通知乡亲们去躲一躲,你怎么做起了汉奸,做起了汉奸?”
  所有人听到阿婆的声音,都好奇地停下了筷子。二狗知道事情不好,连忙把三牛叫到身边,小声道:“三牛,务必拉住阿婆,不要让她到这里来,不然要出洋相了。”
  三牛应声而去,二狗又笑着对领导们道:“一个疯婆子,没事,没事!”
  二狗话音未落,阿婆已经到了门口,她手中拿着扫帚,指着二狗骂道:“二狗,我们家家风清正,怎么出了你这个汉奸,你看看,你陪着鬼子大吃大喝不说,还让小琴来服侍鬼子,你这混帐,我今天要把你这死汉奸逐出家门。”
  二狗脸色大变,一言不发,他扫了一眼三牛,三牛满脸窘迫,显然他没能够挡住阿婆,村支书小琴见现场陷入了僵局,忙上前劝阿婆说:“阿婆,这里没有鬼子。”
  “你说什么?”阿婆满脸怒容,指着酒席上的菜喊道,“没有鬼子?不是鬼子会大吃大喝么?不是鬼子,会要小姑娘陪么?小琴,我们不怕鬼子,你跟阿婆走,鬼子要杀人,就让他们杀阿婆我,反正阿婆我老了。”阿婆说完,拉着小琴就走,小琴怕事情闹下去,大家颜面过不去,只好迁就阿婆跟着她一起离开。
  “死小鬼子,我才不怕你,二狗你这汉奸,我要剥了你的皮……”阿婆的骂声渐远,慢慢消失了。
  二狗这才回过神来,复而笑对领导们道:“一个疯婆子,不要打了扰大家的兴致。”
  “我看时间不早了,今天也差不多了。”县上的领导虽然脸色未变,但是显然心中极不痛快了。
  一位领导说走,其他领导也附和着一哄而起,他们没有说更多的话,拍拍屁股走人,二狗和村主任挽留不住,只能把领导们送出村门口,送上车。
  很快,村主任家里的客人如鸟兽般散尽了,当二狗再次回到村主任家时,村主任家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脸色铁青的三牛,以及五桌混乱不堪的碗筷和一些残羹冷炙。
  

《斗牛》之前并没有听过多少关于这部电影的消息,只是在看另一部电影是看到了片花。这部管虎的作品,片花里黄渤黑黑的牙齿和闫妮泼辣的叫声,还有让人倒吸冷气的似乎是满沟村民尸体的镜头,顿时让人兴趣大增。真不知道是个什么片子,只能先贴几个标签:“抗日”“黑色幽默”以及“小成本”。
    去看之前,自己就先做好了哭或者笑的准备,结果是又笑又哭,眼角始终没有干过。走出电影院觉得五味陈杂,心情很沉重。
    这部电影几乎是一个人的电影,从头到尾就只有黄渤饰演的牛二,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故事,那些片花里面的唧唧喳喳的村民在电影一开场就全部被鬼子全杀光了,被扔在沟里,惨不忍睹,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在牛二万分绝望的时候,一个诡异的事情出现了,一头牛,补充一点,一头奶牛,居然破墙而出,眼巴巴的看着牛二。这时候,牛二的记忆开始活泛起来。
    奶牛是八路军转移的时候留下来的,给了族长几块大洋,要求他们把牛给照顾好,别让鬼子抢了,并签了一纸契约。族长决定用抽豆的方式来决定哪个村民具体负责。结果倒成全了以段姻缘,就是牛二和九儿(闫妮饰演,是村里的外姓寡妇),牛二对于养奶牛非常不情愿,但对于九二却有强烈的感情。就这样,他忸忸怩怩又心甘情愿的接下了这头牛,并到山里挖洞给牛藏身。结果挖完洞回来,发现自己心爱的九儿已经横尸河沟,全村父老均遭毒手,绝望的牛二将自己对九儿的情感寄托于奶牛的身上,并且怀着信守八路军契约的信念,艰难的一个人活了下去。
     在这种战争年代,一个人活下去需要经历多少困难,牛二就遇到了日本的养伤的小部队,逃难的别村村民,甚至还有土匪,每一次遭遇都是一场既可悲又可笑的夺牛大战。牛二以一敌众,靠着顽强的意志和生命力,更重要的是好得叫绝的运气,跌跌撞撞且笑料百出硬生生的斗死了小日本,炸死了忘恩负义的难民,从恶毒无比的土匪手中人牛一同逃脱。最后,他对人世绝望了,决定再也不回村子了,躲到了山上,和牛一起生活下去,直到多年以后。
    整个电影看下来,觉得这部电影可以称得上近几年中国难得一见的好电影,有深度的电影。无论从硬性的画面,音效,还是从软性的编剧水平,影片节奏流畅度,演员演技都可以称作上乘之作。没有看到今年中国电影虽美但空的硬伤。思想深度,我个人认为,也不能算是很深,但已经克服了中国电影在中心主旨宣传上生硬空泛。可是个人感觉表达的过于周全,也许是在中国拍电影不易,或者,他想传达一种儒家的宽容但不宽恕的思想,并不如同别国的电影一般尖锐。下面举几个影片中的例子来详细谈一下。
    首先是抗日题材的处理。一般就我们的常识,只要是涉及到抗日题材的电影,无论是英雄还是小人物主角都在遭遇杀戮之后会满腔愤怒,最后血刃鬼子,甚至牺牲自己的性命。而管虎并没有这么处理,牛二看到鬼子进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要活命,逃走,根本没有报仇的意思。最后是八路军的契约留住了他,他回来也只是想抢回牛,给八路军一个交代而已。最后在发现了自己族长的头颅竟被鬼子割下悬挂在旗边以示威严的时候,他内心才开始愤怒了,他才决定要找鬼子报仇。
    走到这里其实也算是一种套路,然而管虎却反其道而行之,并没有让牛二变得刀枪不入,神勇无比,而是让他相当无厘头的一次又一次的行刺失败,最后竟被鬼子抓了起来。眼看的就要被鬼子抹脖子了,这时候神使鬼差的出现了一队抗日队伍,把鬼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他虽然被捅了一刀,还是和牛一起活下来了。
    管虎对于日本人描写也别有新意,虽然在结果上看,日本人的做法确实令人发指,烧得焦黑的村民尸体,割下的头颅等。然而在个体上,给了他们可以被原谅的理由。队长很残忍,但是也是一个受日本天皇这些战争狂蛊惑的受害者。而可怜的小兵也是一样,才读完书就被征召到战场,自己并不想杀人。但是他并没有就此宣传如同好莱坞那种忘记仇恨的博爱精神,他还是探讨了民族仇恨的不可调和性,即使后来牛二原谅了小兵只因为他能救牛一命,而突然冒出来的抗日国军却不能,因为他有好多弟兄死在日本人手上。管虎似乎在告诉我们,有一些人能够理性的忘记仇恨,但有些人甚至很多人不能,他也无法评价谁是谁非,只看观众怎么评判。虽然很有新意,这也是我觉得他过于周全的地方,有一种不想让别人抓把柄的感觉。
    第二就是对于同处于抗日战争背景下,其他中国人民的形象的处理。起前看的抗日题材的电影,所有的中国人民都是团结一致的,共患难,同命运,只有少数汉奸是令人发指的。在管虎的电影里,却出现了比日本人还可恶的中国人,他们还不是汉奸,只是村民和土匪而已。
    从别村逃难过来的一群村民,发现牛二这里有牛奶喝,蜂拥而至,牛二也很慷慨,几乎是挤了一桶又一桶。喝饱了的村民一个劲的夸牛是他们的亲娘。奶牛可撑不住了,很快就生病了。牛二心疼牛,就劝乡亲们走了,谁料那些村民动了邪心,想杀了奶牛吃肉,并且仗着人多势众,连哄带骗的把牛二赶走,就开始杀牛。我无法体会牛二当时的心情,我心中只有恨,明明救了你,居然还想赶尽杀绝,根本不是人。就像牛二说的“还说是你们的亲娘呢,都给你们喝了奶,你们还想吃肉,你们还是不是人啊。”也是运气,奶牛天有神助,自己逃脱了,那些村民被鬼子留下的地雷炸死了。狗想啃食那些人的尸体时,牛二还把狗赶开,说那是爷爷,要尊敬,我心中对于牛二朴素的人伦观念的敬意由然而生。
    土匪抢牛是匪夷所思的,是要那一个本地的公牛和奶牛配种,借此发迹。虽然是很无厘头的行为,透露着当年农民的愚昧无知。
    最后,牛二对人绝望了,因为在他最痛苦,最危险,最绝望的时候,只有牛陪在他的身边,这时人畜之间发展出一种超越种族的深厚感情,他决定和牛躲到山里,过着避世的生活,也就是牛二自己说的“这才是真正的男耕女织呢”。不是非常清楚管虎为什么要在最后给牛二指了一条避世之路,也许只有这条路是最安定,最无争,最符合中国老百姓的思想的一条路。入世出世,就是一个循环,人与牛,构成一幅和谐美好的画面,如同一首田园牧歌一般的悠扬动听。牛二在牛身上映射了他一生的情感和希望,因为牛的存在,他的人生才开始有了安定和色彩。
    最后,不识字的牛二摆错了自己墓碑上的字,摆成了“二牛之墓”,似乎在告诉我们人就是牛,牛就是人,两个人的生命已经结合到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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