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田庄司

js9905com金沙网站,马蒂欧,埃及1在尼罗河的上游,河流的中央,枯黄的芦苇和树木纠缠在一起,经过了成百上千年,最后形成了一个河流中间的岛屿。在这座岛上,生活着一个五十来人组成的原始部落,他们世代在此劳作繁衍,生生不息。岛的中央是芦苇小屋组成的美丽的小村落,小屋和小屋之间也有茂密的树木——虽然这是漂浮在水上的小岛,但长年累月树木长得到处都是,岛屿的地面也越来越厚。总有树根突出地面,伸到尼罗河清澈的河水里。水畔是芦苇荡,岸边的芦苇渐渐稀疏,涉足这里,如果不小心两脚就会吧嗒吧嗒地陷下去,因为岸边还没有形成结实的地面。这一天,岛上一位十六岁的姑娘路过岸边。芦苇深处,一个巨大的黑箱子使她停住了脚步。于是她把头顶的水瓶慢慢地放在脚边,蹲下身来,膝盖着地,透过芦苇叶的间隙仔细观瞧。太阳西斜,轻风徐来,风中飘散着水生植物特有的潮湿气味和小岛上水果的香气。天空里一丝云也没有,空气非常干燥,但这样蹲在水边,湿气还是很重。姑娘把衣服卷到了膝盖以上,小心翼翼地靠近黑箱子。虽然那上面沾满了污泥和水草,但是箱体上有精美的绘画。它应该是从上游漂下来的,姑娘心中暗暗思忖。虽然现在污黑,但只要仔细清洗一下,毫无疑问是个漂亮的东西。越靠近,越发能感觉到箱子的精致。斜阳下,箱子反射出金色的光芒。上面画着很多衣着空前华丽的女人,手里捧着形状奇特的乐器,握着外观独特的权杖。这么稀奇的箱子,肯定是王宫里的东西,不知怎么掉到了河里。姑娘的心不禁怦怦直跳,虽然自出生以来还从未离开过这座小岛半步,但她也知道在岛外还有一个熙熙攘攘的世界。而这个箱子,就是从外面世界漂来的。每隔几天,就有一班小船泊到岸边,原住民和外界的贸易就在这里进行。一到水果成熟的季节,小船每天都来。也有外面来的人曾在岛上小住几日,这时,姑娘总是赶去,津津有味地听人家讲述外面世界里精彩的故事。据说外面的世界远比这里要宽阔,人口众多,房屋鳞次栉比。但那里有沙漠,非常干旱,充满危险。因为人口众多,所以鸡鸣狗盗、争权夺利之事屡屡不绝。相比之下,最好还是不要离开这座和平安全的水上小岛——在详细述说了种种精彩之后,外面世界里来的人总是发出这样的忠告。依照这位姑娘头脑里对外界的想象,那个世界就是一座比这里宽阔的岛屿。可是渐渐的,姑娘发现她的想法并不很对。听说那边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国家,一滴水也没有,土地一直延伸到傍晚太阳西下的地方。因为没有水,大家都口干舌燥、烦躁不安,也无法像这里一样下河捕鱼,更是没有水果。人们总是不洗澡,所以身体肮脏不堪,皮肤皲裂。但是,那里的女人衣着打扮美艳绝伦。尽管没有水,但是却有一种被称为酒的液体,喝了它,就会心旷神怡。乐师拨弄着乐器,弹奏着靡靡之音。高大的建筑直上云霄,繁华的街道两旁全是商店,里面的商品应有尽有。虽然很难一下子都相信,但小岛的姑娘已经浮想联翩了。因为只要站在岸边,不管是东侧还是西侧,宽阔的尼罗河对岸,的确有绿色的陆地绵延不止,从天边的上游一直延续到望不见尽头的下游。那边的陆地到底什么样子?有人住在那里吗?姑娘从小就觉得这些问题很神秘。据说往来的商船都是走了很远的水路,好不容易才到达这里的。那里的女人真的很美丽吗?那些建筑真的与天比高?还有商店,真的有琳琅满目的商品?姑娘询问着前来经商的男人们。人家告诉她,那边虽然是寸草不生的干旱沙漠,但在遥远的下游,的确有一座美丽繁华的城市。这时,姑娘第一次听说了“城市”这个词。在这之前,她还只知道“国家”。从那以后,这位姑娘就一直憧憬着“城市”。将来如果有机会,一定到那个“城市”里去看看——姑娘这样的想法越来越强烈。虽然从未亲见,但直觉告诉她,这个表面有着绚烂夺目的绘画的箱子,就是来自那个世界。此时,未知的美丽与豪华使姑娘变得无所畏惧。“哎呀!”姑娘惊叫了一声。原来她陷到水里去了,一直被淹到了胸部。她惊惶失措地往岸上爬,觉得还是到村里召唤男人们来打捞箱子吧,但是她很快纠正了自己的想法。“别慌!”她停在水里对自己说。反正衣服很快就能晾干,只当穿着衣服洗了个澡就行了。她用两臂划水,慢慢游到了箱子旁边。姑娘的双手好不容易触碰到了箱子,她这才发现,箱子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出许多。本来打算搬回家当坐凳用,现在看来仅凭自己一个人显然力气不够。但不管怎样,一定要先把这个东西推到岸边。于是她拨开茂盛的芦苇与水草,用右手和双脚划水,用左手用力推箱子。如果不小心,箱子就会被河水冲走。姑娘尽量让箱子不要漂走,小心地推着箱子。但水草很碍事,怎么也推不动。就在箱子到达岸边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声音很低,可能是刮碰芦苇杆的声音,可是也很奇怪。因为已经到了没有水草和芦苇的地方了,那种声音依然没有停止。姑娘突然觉得很可怕,吓得尖叫了一声,跳上岸来。箱子仍然在水中浮着,似乎里面隐藏了什么可怕的怪物。跳上岸来的姑娘目不转睛地盯着箱子,里面传出的声音越发频繁了,最初时断时续,后来响个不停,竟然变成了“咚咚”的敲打声。没错,是箱子里的声音。“谁在里边?”姑娘壮着胆子问道。没有回答。“谁在箱子里?是人吗?”姑娘又一次高声问,还是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微弱的声音,像是一个干渴的人在呻吟。“谁?回答我!是人吗?”姑娘又一次喊道。“是啊,是我,放我出来。”终于,传出一个男人痛苦的声音。姑娘很害怕。她想跑回村子叫别人来,但是箱子里的声音一直在催促她。“快点放我出来,我要死了,快……”声音断断续续,就这么把它扔在这里显然不行。姑娘忽然想起不远处的村旁树木上挂着麻绳,她急急忙忙跑过去把麻绳搭在肩上,把画有树木主人标识的木桩拔了出来,还拾起了旁边散落的石头,匆匆返回。她再次跳进水里,吃力地用麻绳拴住箱子,自己又爬上岸,拼命地拉动绳子。但是,仅凭她一个人的力气是不可能把箱子弄上来的。姑娘拉上来一半只好停住,她决定仔细地看一看箱盖。箱子是越看越漂亮。上面是姑娘从未见过的花纹、看不懂的记号和许多漂亮的女人姿态,雕刻精细,色彩鲜艳。箱盖上没有把手,不管姑娘如何推拉敲打,它就是纹丝不动。再次仔细观察,原来箱盖的四周密密实实地钉了一圈钉子。“咚咚!”姑娘敲打着箱子。“你在里边吗?”“是啊,你能不能快点让我出来?”箱子里的男人回答,他的声音比刚才微弱了许多。姑娘心中不禁产生了疑问:是谁这样伤天害理,把一个大活人塞进了箱子,还要钉上铁钉?她拿起木桩,把尖头插进箱体和箱盖之间的缝隙里,又抓起石头敲打木桩。在这座小岛上本来没有石头,因为盖房子的需要,村民们从外界把石头买来。现在,小岛上的石头也不少见了。随着她不停地敲打木桩,钉子嘎吱嘎吱地松动了,缝隙越来越宽,她伸进手指,扳住箱盖,向上用力。还是不行,钉子太紧了。这时姑娘又从旁边点的地方插进木桩,再用石头敲击,等缝隙大一些,她就再次移动木桩的位置,接着用石头敲。接着又用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夸张的声音令人激动。终于,一侧的箱盖“啪”的一声打开了。因为钉子已经开始生锈,所以相当结实。姑娘又开始撬动箱子没被钉子固定的另一侧。到太阳已经开始下落的时候,箱子被完全打开了!箱子一打开就散发出腐烂的气味,一个年轻男子躺在里边,身上的衣服洁白耀眼,在他左手的无名指上,套着一个镶有大蓝宝石的戒指。“没事吧?醒醒!”姑娘叫道。但是这个男人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的手脚和脸颊都如同木乃伊一样又干又瘦。先是枯枝一样褐色的右手动了动,向脸颊移动,接着无力地揉了揉眼睛。“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太刺眼了……”男人叫道,“水、水……”姑娘连忙取过旁边的水瓶,双手合拢,用手心掬水,捧到男人的唇边。可是,他连起身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姑娘只好尽量将水滴进他微张的嘴唇里。男人的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喝下去了。姑娘很高兴,看这样子,很有可能把这个男人救活。而就在刚才,他还是奄奄一息的模样,姑娘还以为他不行了。“还要吗?”姑娘问道。他没有回答。于是姑娘再次用双手掬水,给他灌到嘴里。如此反复多次。突然男人咳嗽起来,他被呛着了。“啊,对不起!”姑娘连忙道歉。原来是水灌得太急了。太阳越发倾斜,已经接近了地平线,风也变冷了。虽然箱子很结实,男人的身体并没有被水浸湿,但一直这样躺着肯定对身体不利。姑娘忽然想起,距此地不远有一所废弃的渔猎小屋,那里应该不错,既能躲避他人的耳目,又可以好好休息。“喂,天就要黑了,总不能永远呆在这里。附近有个小屋,到那里去吧。你能起来吗?从箱子里出来?”姑娘问道。但是这个男人显出痛苦的表情。他的眼皮、头发、脖子都干巴巴的。“太难受了,再来点水……”于是姑娘又一次给他喂水。“不行,这根本不够喝。我要起来,拉我一把……”男人拼命支起身体,姑娘连忙跪在地上,用手托着他的脖颈与后背,帮他起身。可是男人一动弹,浸在水中的箱子就开始摇摇晃晃,这样根本没法喝水。“出来!你能出来吗?”男人缓缓地坐了起来,扶住箱子的边缘,相当吃力地从里面翻了出来。“扑通”一声,他一屁股坐在了岸边,接过姑娘递过来的水瓶,咕咕地拼命喝起来。“啊!总算好些了,”男人说道,“这里的地面怎么软乎乎的?”“因为下面全是芦苇叶。”姑娘回答。“芦苇叶?真的吗?这是什么地方?”“马蒂欧。”“马蒂欧?没听说过。这是尼罗河吗?”“是的。”“这么说,这是座小岛?”“对,大家都这么说。说这里是一座小岛。”“大家都这么说……噢,你还从没有离开过这里吧?”“是啊。”姑娘这么回答时,忽然觉得有点失落。仔细看,男人的脸孔虽然憔悴,但不失整洁,毫无生气的干燥毛发随风飘动。但是在这刹那间,男人忽然倒了下去。“你没事吧?”姑娘蹲下了身子,把男人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噢,有点难受。让我再这么歇一会儿。已经没事了,不要紧,我死不了。他们把我害成这样,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喂,你知道这里离吉萨远吗?”“吉萨?吉萨是什么?”“你不知道?吉萨是座大城市。”“城市?噢,是这样啊,我知道城市,听说过。什么时候我一定也要去看看。”“还是不要去的好。”男人歪着头,苦着脸,但毫不犹豫地答道。“但那边有美貌的女人,华丽的服装,漂亮的房子啊。”男人听了,只好勉为其难地点头。“商店鳞次栉比,商品应有尽有,还有欢快的音乐,是吧?大家都这么说。庙塔高耸入云,还有满身珠宝的财主,是世界上最奢华的地方。”姑娘一边说,一边轻轻拨弄着男人的新奇衣着,“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我第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布。这么好的衣服在城市里有很多吧?”“也有很多肮脏的阴谋诡计!心狠手辣的权贵,背信弃义的政客,出卖肉体的娼妓,陷害朋友换取功名利禄的小人,数不胜数。那就是城市!那些东西没什么可向往的。与那些珠光宝气的女人相比,你朴素的衣着更漂亮。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米克尔。”“米克尔?有点奇怪,但很可爱。米克尔,不错。好了,米克尔,求你不要跟我说城市里的事情。好不容易恢复精神,可是一说这些就感到扫兴,那里就是个垃圾堆!所有人都腐烂了,就算有点儿高兴的事情,那也不过是恶魔在作弄大家罢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男人居然晕过去了。看来吉萨这座城市里有着令他深恶痛绝的事情。米克尔只好又给他灌了些水,把他的头从自己的膝盖上挪下来,放在柔软的地面上。接着她费尽力气,把轻了许多,但还是很沉重的空箱子打捞上岸。

船上1这名男子身着白色的法兰绒运动装,蹬踏着健身房里的自行车,不时停下来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现在他来到划着船桨的杰克·沃德贝尔面前。他站在一旁,仿佛在细心打量。沃德贝尔停了下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始终观察他的这位男子说:“您也要试试这副船桨吗?”“噢,不,我只是看一看。对不起!我已经上岁数了,做这个有点累。”“这东西还是不错的,还是来试试吧!”沃德贝尔从船上站了起来。“不,不,您请继续吧。”“不要紧,我已经划够了。”“真的吗?那我就稍稍试一试。”这名男子坐上了沃德贝尔的位置,吃力地划动几下就停住了。“到底是新鲜东西,相当不错。现在不锻炼身体是不行了,尤其是我们这样的英国人。然而这些新器材要花很多钱的,这里都是用钱堆起来的啊。”他说着站起身来。此人在五十岁上下,花白的连鬓胡子,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伦敦上层社交圈所特有的高雅气质。他说:“我好像来到了伦敦最好的健身房。您看到那边的电骆驼了吗?虽然是提供给女性的大玩具,但是和这艘船上的电动木马一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这样的体育器材。啊,我真出汗了,如果您愿意,我们到外面的甲板上去吹吹风好吗?如果您也这么想的话……”“当然。”沃德贝尔回答。于是他们走出健身房,来到了甲板上。“啊,多么宜人的风啊!”迎着扑面而来的海风,这名男子感叹道。倚靠着栏杆,远眺遥远的海平线,可以看到无边无垠的大西洋在阳光普照下风平浪静。目光所及,海平线成为一道巨大的弧形曲线,毫无疑问,那正是两个人所在行星的一小段边缘。“这真是艘大船。回头看我们刚才汗流浃背的健身房的舷窗,就像皮卡迪利广场的一角。再看看下面的海水,噢!我头晕目眩。”男人说着,从栏杆旁缩回身子。“这好像是从伦敦最高的建筑上向下俯视。据说从吃水线到那个烟囱尖有十一层楼高。”“好像是这样的。我因为要乘坐这艘大船,特地查询了有关资料,其中宣传资料就足有一大本。”“正是。”“排水总量四万六千三百二十九吨,吃水线长度为八百八十一点九九英尺,合二百六十八点八三米,最大宽度九十二点四九英尺,合二十八点一九米。从船底的龙骨到烟囱的顶端高度为一百七十五英尺,合五十三点三四米。这些数据我记得一清二楚。这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载人交通工具,整个就是一座金字塔。”“对,这就是世界霸主大英帝国的骄傲。”“船上有无数令人惊叹的设施。首先是最高级的娱乐室……”“那里采用的是路易十五的风格。”这名络腮胡子的男子竖起了一根手指说道。“对,细节全部是模仿凡尔赛宫的模样……”“以支配世界为己任的大英帝国的实业家们,这些绅士淑女在那里饮茶打牌看书,谈论着俗不可耐的话题,在豪华的房间里相互交流着自己支配世界的经验。”“接着就是令人惊叹的高级餐厅……”“餐厅是詹姆斯一世的风格!”男人愉快地说。“您了解得真仔细!虽然只是这艘船的一部分,却是世上最大最豪华的餐厅,它可以容纳五百人同时进餐,后边还有包间,白色的墙壁和精雕细琢的天花板尽显奢华……”“简直就是座宫殿。您看过餐厅的菜单吗?牡蛎酱鹅肝、苹果汁烤鸭,玛丽皇后的晚宴也不过如此吧?”“完全正确。能品尝这样的美味也就死而无憾了。”“如果喜欢法兰西风格的餐饮,那么正餐过后您也可以去‘巴黎小子’,那是模仿巴黎的露天咖啡厅建造的。”沃德贝尔笑着说。“船上甚至还有巴黎的街道。”“在B甲板有两间长达十五米的一等套房……”“那里有伊丽莎白王室风格的半锡制餐具!”连鬓胡子立刻说道。“我好像有奖问答节目的出题者。”“这里的娱乐室有专用的步道相通,一等客房的各个舱室,从洛可可式到安妮女王风格,简直是一部贵族装饰大全。一等客房和二等客房还分别装有电梯。您在土耳其浴室里的豪华水池那里,所见到的是世界上最大最豪华的船上跃层建筑。为什么要建造这么奢华的大船放在水面上呢?这等于建造了一座大西洋上的白金汉宫。”沃德贝尔苦笑着说。“这应该是英国人在向世界炫耀他们的力量和财富。”“就像古罗马一样。但是您知道这里的悬吊装置吗?这套悬挂救生艇的设备本来可以挂三十二艘小船,但我刚才路过时清点了一下,发现只有十六艘。如果这艘大船沉没的话,就意味着现在的两千多位富翁乘客中会有一半人不得不跟随大船落入海底。”“但是这艘大船不可能沉没吧?”“就像我们的大英帝国,享有永不沉没的光荣?那只不过是大家的自说自话而已。不论是大船的设计者,还是白星邮轮公司,都没有说过它不会沉没。”“但是,的确说过这样的话:如果另一艘同样的泰坦尼克号和它正面相撞,它也不可能沉没。船底的舱室设计了好几道隔水层,只要船长一按电钮,这些隔水层会在瞬间自动关闭闸门,挡住涌入的海水。有了这样的结构,想让这艘船沉没可很不容易。您的担心是杞人忧天。”“或许吧,但愿不要出什么意外。另外,既然您乘坐了这艘用钞票糊成的大船,想必一定是在伦敦的办公室里运筹帷幄,执世界金融市场之牛耳的成功人士吧?”“您过誉了。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说家,一直想写一本以世界最大客轮为背景的小说,加上我妻子的苦苦恳求,只好拿出全部存款和她到船上来体验生活了。”“噢,原来您是位作家。怪不得您不那么趾高气扬,刚才在健身房里我就觉得和您意气相投。而在那些沙龙和娱乐室里,都是富商和军人喋喋不休的自我吹嘘,我已经非常厌烦了。”“您也是作家?”“我不是。但就写书这一点上,我们有共同点。我是伦敦大学的教授,考古学者,名叫沃尔特·赫瓦德。”“考古学?!那可是高深的学问。”小说家说道。“请问您对考古学也感兴趣吗?”“当然。如果我不是个作家,或许也会拿一柄扁铲活跃在古代文明遗址周围。”“这是门枯燥的学问,但是可以从中领会先哲的教导。”“枯燥吗?”“那种有血有肉、活灵活现的体验,在我的研究生涯里屈指可数。我的日常研究,就是在大英博物馆的僻静之处,把来自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粘土板润湿,在本子上把楔形文字一个一个地摹写下来,然后日复一日孜孜不倦地研读它们。像我这样的学者还有很多,他们皓首穷经,殚精竭虑。但是要想把大英博物馆里所有的粘土板都解读出来,至少还得花两百年。”“两百年?”“对。这还是相当乐观的估计。对这项工作,迄今为止我唯一回味到的兴奋之处,就是在粘土板上发现了和《圣经·旧约》里诺亚时代的洪水传说一模一样的故事。那真是美好的回忆。”“噢!”“文明的繁荣肯定会带来骄奢,骄奢之后就是没落。这正如同太阳,它怎么也不会在西边升起,文明这种东西也会重复这一宿命,在历史长河中显现,然后光大,最后消失。”“这么说您研究的是东方文明?”“影响着我们生活的文明都是从东方传播而来的。但是我最喜爱的研究领域还是埃及,也就是您刚才说到的金字塔,我愿意为它奉献出毕生精力。埃及、金字塔,只要我听到有谁发出这方面的邀请,不管我身在何方,都会立刻打点行装赶赴那里。可是,我去过的次数最多的地方还是开罗。我很喜欢埃及的烟草,在开罗上演的歌舞剧《阿依达》我已经欣赏过五十次了。我现在之所以搭乘这艘英国的水上金字塔,也是因为听说这里将表演一出名叫《死亡戏剧》的古埃及剧目,只好勉强同意我妻子的建议陪她来到这里。为什么女人对这种花钱的事这样着迷呢?”“真是个谜。”“你们作家对这个问题是怎么考虑的?”“嗯……我想女人就如同吸墨纸一样是被动的存在。把所有的东西都像油墨一样吸到身边来,就是她们的天性。”“那么怎么解释男人呢?”“我们男人啊,是归根到底总要坏掉的钢笔尖,到处滴下墨水。”“哈哈,这的确是一个作家的解释。请问您的大名?”“哦,对不起,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叫杰克·沃德贝尔。”“杰克·沃德贝尔先生?那么您是写推理小说的作家了?”“您说得对。您知道我,这真是我的荣幸。”“就是写《搜查机器》的沃德贝尔先生①吗?”“对,很荣幸见到您。”“我也感到荣幸。让我们握握手吧。一九一二年四月十四日星期日,对我是个值得纪念的一天,伦敦的读者没有不知道杰克·沃德贝尔先生大名的。我常常期待什么时候有机会和您相见。我对您的工作很感兴趣。”“这样的溢美之辞应该由我来对您说。如果能加入金字塔的研究,就是马上放下手头的小说创作我也愿意。您的研究成果不知是否愿意向我透露一些?”“当然没问题。但这里现在有点冷了,我们还是回到舱室里加件衣服,然后约到A甲板的吸烟室里会合,好吗?让我们点一支香烟,慢慢回味那逝去的文明。”“太好了。”于是,推理作家和考古学者不再倚靠甲板上的栏杆。离开之前,推理作家还向悬挂在附近的大型救生艇瞥了一眼。马蒂欧,埃及2米克尔让男人待了一会儿,男人恢复了神智,米克尔将他搀扶到了渔猎小屋里。她让男人在小屋里休息,而自己则急急忙忙地返回家,拿来水果,削成细丝给他吃,此外还拿来了山羊奶和鱼干。入夜,男人好像有点发烧。这里虽然被称为渔猎小屋,但也不过是三面用芦苇叶编成的窝棚,芦苇叶也全都枯黄了,不过若只是躺在那里休息,这小屋也就足够了。米克尔回家后,不敢说出实情,只是问父母,如果一个外来的人,身体状况糟糕,陷入了困境,是否应该出手相救呢?父母告诉她,目的不明的不速之客是非常危险的,绝对不要和那样的人产生瓜葛。米克尔心中暗暗吃惊,但是就这样把那个发烧的男人扔在那里她又做不到,看来以后将不得不偷偷前去探视男人的病情。第二天黎明,当第一缕橙红色的阳光透过了芦苇叶的缝隙,照射进简陋的居室时,米克尔一骨碌就爬了起来,将盖在身上的麻布被单迅速叠好,拿着水果,一溜烟儿地赶往渔猎小屋。那个男人已经从小屋里出来,此刻正坐在河水边,孤零零地抱着膝盖发呆。左手上的大蓝宝石戒指光彩夺目。“怎么起来了?睡不着吗?”米克尔问道。这个男人像是吓了一跳,立刻转过身来。“噢,是你啊!”他说,“不是,我一直在这里倾听流水的声音,清澈的水流可以洗涤人的灵魂。尼罗河的水声,清晨和夜晚截然不同。”他依然没有精神,但情绪多少有些好转。米克尔给他拿来了无花果。“啊,谢谢。承蒙你的关照,我已经好多了。你自己不吃吗?”米克尔摇了摇头:“这样的东西我天天吃。”“啊,你的大眼睛怎么这样顾盼生辉呢?总是充满好奇,毫不设防。”男人的话语里充满了钦佩之情,但又似乎有些凄凉,“你就像清晨的空气一样美丽温柔,但愿你能永远这样。回想我在吉萨认识的那群家伙,没有一个人眼睛像你这么清澈真诚的。那种地方物欲横流,也许他们以前也曾经洁身自好,但现在已经满身铜臭了。在那里如果有人用你这么专注的眼神望着别人,那他一定是盯着人家怀里的宝石。唉!那个地方多么污秽不堪。”他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米克尔在他的侧面跪着,两手放在他膝上。“喂!别唉声叹气的,提起精神来!”她偷偷看过去,只见男人的眼里泛出少许泪光。“嗯,我知道。你真是个好孩子。你就像……我形容得可能不太好,但的确像是奇迹。能遇到你真是太幸运了……这里叫什么来着?马蒂欧?对了,马蒂欧,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同样的土地,居然有这样的乐园。”“哎,还是说点令人高兴的事情吧。”“你还是不要离开这里的好。在外面,像你现在这样把手搭在男人的膝盖上,会被误认为是那种不正经的女人。”米克尔大吃一惊,立刻把手缩了回来。“没关系,没关系,你是可以的。你这么对我我非常高兴。是啊……令人高兴的事情我已经忘光了,我只有现在感到高兴。这是个什么样子的地方呢?”“这是个小地方。只要沿着水边走,不一会儿就会返回到出发的地点。需要我带你走一圈吗?”米克尔立刻站起身来。“啊,我很想逛一圈,但是现在不行啊。等我身体康复以后吧。”“好的,等你退烧再说。哎,你叫什么名字?”“名字?我的名字嘛,如果我说出来,你可能会吓一跳,是个你知道的名字噢,对了,在这里的话,你也可能不知道。米索尔……你听说过吗?”米克尔摇了摇头。男人于是笑了起来。“你不用那么使劲儿地晃脑袋。你不知道法老的名字吗?哈哈哈,这地方真稀奇!我叫迪卡。”“迪卡?多好的名字啊!”“是吗?但我自己并不怎么满意。”“迪卡,给我讲讲城市的故事吧。”“你说城市?那里十分苍白,枯燥无味,人们的内心都冷冰冰的。那里既是世间的天堂,同时,也是最糟糕的地狱。在闹市区,有颜色单调的石造宫殿,入口处垂挂着五颜六色的遮阳布,女人们在里面的阴凉处喝茶。”“真稀奇!那些女人都很漂亮吧?”“只有几个吧。贵族的女性身穿这样纯白的衣服,在奴仆乐团的伴奏下翩翩起舞,就像这样。”迪卡说着,两个手掌合在了一起,上半身扭了几扭。“不管是打鼓还是跳舞,我都会一点儿。”“啊,你肯定跳得更好。男人们一边饮酒,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发动同利比亚的战争。”“战争?”“对,是战争,就是相互残杀,这种事情再愚蠢不过。但这就是都市。如果一个地方别具魅力,就会有人绞尽脑汁要占领它。再过个几千年,人类也还是会重复同样的事情。”“男人们在讨论如何立于不败之地吗?”“不止如此。还总是说,胜就胜了,可千万别出个英雄什么的。总是提心吊胆的。”“英雄?为什么?”“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大家都怕自己的同伴中会冒出个英雄来。一旦出了个英雄,就会被塞进箱子,扔进尼罗河。”“啊?”“对利比亚人的战争庆功宴至今举行了好几次,大家都已经厌烦了。连那些美貌的东方舞女,甘醇的利比亚美酒,我也觉得无聊。因为早晚和利比亚会有一场全面战争,现在根本不是享乐的时候。“那天,一个叫梅夫的贵族,召唤奴隶把一个漂亮的箱子抬到宴会场上。这个箱子做工精美、色彩艳丽。那个自豪的木匠说他本来想把这个箱子献给法老,但后来他改了主意,愿意送给恰好能躺进箱子的人。“我们大家依次躺进箱子里,但箱子对他们来说不是太大就是太小,没有一个合适的。轮到我了,我一躺进去,就发现这个东西简直就是为我订做的一样。接着,那个梅夫大腹便便地走过来叫道:‘哈,迪卡,这个箱子是你的啦!’“这时箱子忽然就被盖上了,他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钉上了钉子。原来所有人都是同谋,共同给我演了一出戏。后来我就被扔进尼罗河,不知怎么就漂到这里,恰好被你拣到了。”“是吗?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们都想干掉我,就按我的体型做了尺寸相当的箱子,当然是我躺进去最合适了。这群心狠手辣的家伙!噢,你的无花果真可口。”迪卡非常年轻,眼看着体力就恢复了。第二天早上,米克尔小心翼翼带着迪卡来到了村民面前,大家并不像她担心的那样,而是把迪卡围在中间欢迎他。迪卡浑身都散发着迷人的魅力,并且他善于言辞,很快成为村子里的明星人物。大家都喜欢聚集在迪卡周围,载歌载舞,听他讲都市里的故事。三个年轻小伙子敲着大鼓,众多男女进行合唱,姑娘们跳起欢快的舞蹈。米克尔能歌善舞,也夹在年轻的姑娘们中间。迪卡一边饮茶,一边拍手,笑得前仰后合。小岛码头附近有为客人预备的小屋,迪卡在那里暂居。早晨,他跟随渔船出发,帮助渔夫捕鱼。后来,他还是搭上了一艘来岛贸易的商船,回都市去了。离别之时,迪卡把左手无名指上的大蓝宝石戒指摘下来,送给了米克尔。他这样说道:“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么可爱的姑娘。我想你还是不要到吉萨那样的都市去,但是将来你如果非去不可的话,请一定来找我。我家是都市里最大的房子,很容易就能找到。你把这个给门卫看,说你找迪卡,他们会安排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个戒指是你的了。”说着,他握住了米克尔的手,抱住她亲吻了一下,接着上船,恋恋不舍地挥手。商船载着他,顺着尼罗河向下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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